第11章 风起青萍

贤太妃的突然“怀旧”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荡开,触及了宫廷深处某些敏感的神经。

乾元殿的暗查无声而迅疾。不过两三日,高德忠便带来了回音。

“皇上,贤太妃近年深居简出,一心礼佛,与宫外联络极少。只是……”高德忠压低声音,“她宫里的掌事太监,有个侄儿,在京城西市经营一家不小的药铺,专售各类珍贵药材,尤其是一些来自南边的稀有货。这药铺,与孙院判府上……颇有往来。”

“孙启年?”萧胤眼神微眯,“又是他。”贤太妃无子,在先帝晚年需寻靠山,与当时已在太医院站稳脚跟、且与内务府关系密切的孙启年有所勾连,并不意外。只是,在这个当口,贤太妃特意去慈宁宫提起苏家旧事,是孙启年授意?他想试探什么?还是想提醒“苏石”什么?

“贤太妃与太后,关系如何?”萧胤问。

“表面尚可,但据旧宫人回忆,先帝晚年,太后与贤太妃曾因一些琐事有过龃龉,只是未摆到明面上。先帝驾崩后,贤太妃便更加低调了。”

“龃龉……”萧胤指节轻轻敲击桌面。后宫女人的恩怨,有时比朝堂之争更加绵长难解。

若贤太妃是受孙启年暗示,那孙启年的目的,很可能不是帮“苏石”,而是想搅浑水,或者借“苏石”这个可能的苏家后人,来触动某些陈年旧事,达成他自己的目的?

比如,借太后或皇帝之手,除掉“苏石”这个可能知晓某些秘密的隐患?或者,试探皇帝对苏家旧案的态度?

萧胤感到一阵厌烦。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与算计,总是如影随形。但他此刻更关心的,是“苏石”的反应。

“慈宁宫那边,‘苏石’有何动静?”

“回皇上,苏石一切如常,甚至比往日更加沉默安静。只是……据眼线观察,他似乎在暗中留意与江宁、与前朝太医相关的只言片语。

另外,他前日发现朱砂有异,未曾声张,直接密报了魏太医和冯嬷嬷。”高德忠将朱砂之事简略禀明。

“哦?他倒是沉得住气。”萧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得知家族旧事可能与宫廷有关,甚至可能面临身份暴露的危险,这少年竟能如此隐忍,这份心性,着实可怕。是胸有成竹,还是绝望后的麻木?

“朱砂之事,查清了吗?”

“冯嬷嬷秘密处置了,未扩大。背后似乎隐约有赵医士的影子,但无实证。赵铭与孙院判……似也有些远亲关系。”

“一丘之貉。”萧胤冷哼一声,“看来太医院这潭水,是该好好清一清了。不过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他需要“苏石”这个饵,钓出更大的鱼,也需要时间,查清苏家案的真相。

“加强对慈宁宫的监控,尤其是‘苏石’的安全。朕要他知道,又不要让他知道得太明白。”萧胤吩咐道,这是个微妙的尺度。

“老奴明白。”高德忠领命,心中暗道,皇上对这苏石的态度,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。

慈宁宫偏殿厢房,雪见正在分拣一批新送来的安神香料。阳光透过窗棂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,也照亮她沉静无波的侧脸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平静之下,是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
贤太妃的话,朱砂的异常,魏太医的提醒,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被监视感……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网,而她正位于网的中心。

她必须行动,不能坐以待毙。但直接调查贤太妃或孙院判,无异于飞蛾扑火。她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能让她在自保的同时,窥探到更多秘密的机会。

这个机会,伴随着太后的又一次病发,猝然降临。

这一次的头风发作,来得格外凶猛。太后午睡起身,忽觉天旋地转,头痛欲裂,呕吐不止,随即竟两眼一翻,昏厥过去!慈宁宫内顿时乱作一团。

魏太医被急召入宫,诊脉后面色凝重至极:“娘娘脉象弦急如刀,肝阳暴涨,直冲巅顶,兼有痰浊上蒙清窍,乃中风闭证之先兆!凶险万分!”

他立刻施针急救,取“百会”、“人中”、“十宣”等穴放血,试图开窍启闭。然而,太后牙关紧闭,面色潮红,呼吸粗重,竟是对针刺反应微弱!

“药!快煎安宫牛黄丸化水!”魏太医急道,额上冷汗涔涔。安宫牛黄丸乃急救圣药,或可一搏。

冯嬷嬷早已让人去取药、煎水。然而,就在这争分夺秒之际,取药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回来,面无人色:“嬷嬷!不好了!药房说……说安宫牛黄丸前日刚被承禧宫的李昭仪娘娘以心悸不适为由,全部取走了!库存已空,新制的一批要明日才能得!”

“什么?!”冯嬷嬷眼前一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承禧宫!又是李昭仪!她早不取晚不取,偏偏这个时候取走所有存货?

魏太医也慌了神。没有安宫牛黄丸,单凭他的针术,恐难回天!太后若有个三长两短,整个慈宁宫,乃至太医院,都要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!

寝殿内气氛凝滞如铁,宫人们跪了一地,瑟瑟发抖。太后躺在凤榻上,气息越来越弱,面色的潮红开始转向青紫。

雪见一直跪在角落,看着这一切,心脏几乎跳出喉咙。她看着魏太医焦急却束手无策的神情,看着冯嬷嬷绝望的眼神,看着太后那渐渐失去生机的面容……

一个疯狂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。

《渡厄金针》!丝帛上所载,有一式“醒神开闭针”,专为中风痰厥、窍闭神昏的危症所设!需以金针(或上等银针代之)刺入头顶、颈项数处要穴,配合独特心法运转,强行疏导逆乱气血,涤荡痰浊,开窍醒神!

可是,此针法极其凶险,对施针者要求极高,稍有差池,非但不能救人,反而可能加速患者死亡。而且,她从未在人身上试过,尤其对方是当朝太后!

施,还是不施?

不施,太后很可能就此薨逝,她也难逃干系,甚至可能被当作替罪羊。施了,若成功,或可暂保性命,但她的针法必将彻底暴露,身份疑云再也无法遮掩;若失败,便是万劫不复,立时身死!

时间一秒秒流逝,太后的生命正在飞速消逝。

雪见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鲜血渗出。父亲临终前满含期望与绝望的眼神,母亲冰冷的手,苏家大宅冲天的火光与血腥气……还有,怀中铁盒那冰冷的触感。

苏家“渡厄金针”,本当济世活人,岂能因畏祸而见死不救?纵然前路是刀山火海,纵然身份暴露死无葬身之地,此刻,她也别无选择!

“魏太医!”雪见猛地抬起头,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沙哑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学生……学生曾于家传残卷中,见过一针法,或可一试!”

魏太医霍然转身,死死盯住她:“你说什么?何种针法?你有几成把握?”他眼中布满血丝,已是穷途末路。

“名曰‘醒神开闭针’,专治此类闭证。学生……学生只有五成把握。”雪见咬牙道。实际上,她连三成把握都没有。

五成!魏太医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已是绝境中的一丝微光!

冯嬷嬷也冲了过来,抓住雪见的胳膊,力道大得惊人:“苏石!你有把握?你可知道,若是有任何差池……”

“学生知道!”雪见迎上冯嬷嬷惊惶的目光,眼神清冽如冰,“但此刻,别无他法!请太医、嬷嬷允准学生一试!一切后果,学生一人承担!”

“你承担?你如何承担得起!”冯嬷嬷嘶声道。

魏太医看着雪见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光芒,又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太后,猛地一跺脚:“好!你且施针!本官为你护法!若有任何意外,本官与你同罪!”他已将身家性命,赌在了这个神秘的少年身上。

“快!”雪见不再犹豫,取出自己的银针(虽非金针,但已是她所能及的最好)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,脑中飞快闪过丝帛上的穴诀和心法要义。

她走到榻边,先以烈酒净手、擦拭银针。然后,凝神静气,指尖微颤,却稳如磐石地落下了第一针——头顶“前顶”穴。针入分寸,手法轻灵中带着一股独特的粘滞感,仿佛在拨动某种无形的弦。

紧接着,第二针“后顶”,第三针“风府”,第四针“哑门”……每一针落下,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,额角冷汗涔涔而下。

她不仅要认穴极准,下针力道恰到好处,更要按照心法,以内息(她并无内力,只能全神贯注,以意念引导,配合独特的捻转提插手法)试图引动太后自身的气血。

这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的过程。不过片刻,雪见便觉头晕目眩,眼前阵阵发黑,持针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。但她咬牙坚持,口中甚至无意识地低声念诵着丝帛上晦涩的口诀。

魏太医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,眼中震惊越来越浓。这针法!这取穴!这手法韵律!绝非寻常!他甚至从中看到了一些早已失传的古针法的影子!

冯嬷嬷和一众宫人屏息凝神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当第九针落在太后耳后“翳风”穴时,异变陡生!

太后一直紧闭的牙关,忽然“咯”地一声松开了!一股浓浊的痰液从嘴角溢出!紧接着,她那青紫的脸色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转,虽然依旧苍白,却不再是死寂的灰败!粗重的呼吸,也逐渐变得平缓了一些!

“有反应了!”魏太医激动得声音发颤,几乎要扑上去。

雪见却不敢有丝毫松懈,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。

她迅速起出大部分针,只留“百会”、“人中”两针,改为极轻微的、持续不断的震颤,如同春风拂柳,细雨润物。

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,太后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,终于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睁开了一条缝隙!

虽然目光依旧涣散无神,虽然随即又无力地合上,但这确确实实是苏醒的迹象!

“醒了!太后娘娘醒了!”不知是谁先哭喊出声,寝殿内顿时一片压抑的呜咽和庆幸声。

雪见紧绷的弦瞬间松开,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,向后倒去。魏太医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,只觉得入手之处,轻飘飘的,这少年竟已虚脱至此。

“快!扶苏医徒下去休息!喂些参汤!”魏太医急道,看向雪见的眼神,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感激。

冯嬷嬷也回过神来,连忙指挥宫人小心照料太后,同时看向被搀扶出去的雪见背影,眼神复杂至极。这个苏石……今日救了太后,也救了慈宁宫上下,可他展露的这手惊世骇俗的针法,又将带来怎样的福祸?
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顷刻间飞遍宫廷。

乾元殿,萧胤正与几位重臣商议南方漕运之事,高德忠匆匆而入,附耳急报。

萧胤听完,手中朱笔“啪”地一声搁在案上,脸色骤变。他猛地站起身,扫了一眼愕然的众臣,沉声道:“诸卿且退,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
众臣不明所以,但见皇帝神色严峻,不敢多问,连忙退下。

殿内只剩萧胤与高德忠。

“你再说一遍!太后如何?苏石做了什么?”萧胤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。

高德忠详细禀报了慈宁宫发生的一切,尤其着重描述了雪见施针的过程和太后的反应。

“醒神开闭针……以银针代金针,竟能强行唤醒中风闭证的太后……”萧胤喃喃重复,眼中光芒剧烈闪动。

这已不是简单的“医术不错”,这是堪称起死回生的神技!这绝不是普通家传!这必然是苏家那传说中的“渡厄金针”!

苏石就是苏家遗孤,女扮男装,确凿无疑!

而她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,为救太后,不惜暴露如此绝技……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对太后并无加害之心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
“太后现在情况如何?”萧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“魏太医说,凤体已暂时脱离险境,但仍十分虚弱,需严密观察。”

“摆驾慈宁宫!”萧胤不再犹豫。他必须立刻去见太后,也必须……去见见那个刚刚创造了奇迹、也将自己彻底推向风口浪尖的“苏石”。

他要亲自看看,这个身负血海深仇、藏身太医院、拥有鬼神莫测针术的“少年”,此刻,究竟是何模样。

风暴,已不再是暗涌。今日之后,整个宫廷,都将知道“苏石”这个名字。而等待着她的,将是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汹涌的明枪暗箭,以及……那位年轻帝王愈发难以揣度的目光。

雪见在偏殿厢房的榻上幽幽转醒,口中犹有参汤的苦涩余味。她挣扎着坐起,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,头脑却异常清明。

她知道,从针落下的那一刻起,她已没有退路。

窗外,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通传:“皇上驾到——!”
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