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乾元殿面圣归来,慈宁宫的日子似乎并未有太大不同。太后依旧按时服药,头风时作时止;冯嬷嬷依旧严厉刻板,盯着一应事务;魏太医诊脉开方,偶尔指点雪见几句。表面平静如常。
但雪见却清晰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,仿佛空气都变得黏稠,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格外用力。她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自己,回头望去,却只有摇曳的树影或沉默的宫墙。送药材来的太监,似乎换了个生面孔,眼神总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;廊下洒扫的宫女,低声交谈时若她走过,便会立刻噤声。
她知道,皇帝并没有真的相信她那套说辞。那日的考校,更像是敲山震虎。如今,虎已被惊动,正潜伏在暗处,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她变得更加沉默,几乎到了缄口不言的地步。非必要的走动一律取消,除了去御药房领取药材(如今每次领取都需两人以上同行见证),她几乎足不出慈宁宫偏殿的厢房。煎药时,她连火苗跳跃的次数都仿佛在默数;记录脉案时,每个字的笔画都力透纸背,却又不敢带出任何个人情绪。
魏太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一日煎药间隙,屏退旁人,低声道:“可是那日面圣,心中仍有不安?”
雪见低头搅动着药匙,轻声道:“学生只是……自觉才疏学浅,恐负皇上与太医期望。”
魏太医叹了口气:“皇上天威难测,谨慎些是对的。只是你也不必过于惊惶。你既有真才实学,行事又无差池,纵使有人想寻衅,也难以下手。记住,在这宫里,有时候,无过便是功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近日太医院似有些风声,关于江宁府一桩旧案,皇上似乎下令重查了。你……是江宁人氏?”
雪见握着药匙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,药汁溅出两滴。她强自镇定,用布巾擦拭,声音平稳无波:“学生祖籍确是江宁,但自幼离家,对故乡旧事,所知甚少。”
魏太医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,只道:“不知便好。有些旧事,牵扯太广,知道多了,反是负累。你好生做你的事便是。”
江宁旧案重查!雪见的心瞬间沉入谷底。皇帝果然没有放过这条线!他怀疑自己了!他查到哪一步了?会不会已经知道苏家“渡厄金针”?会不会已经将她和苏家遗孤联系起来?
恐惧如冰水灌顶,让她四肢百骸都冰凉一片。她几乎能想象,刑部或暗卫的人正在江宁翻找旧卷宗,询问当年的幸存者或见证人(如果还有的话),追查苏家是否有后人逃脱……
不行,她不能坐以待毙!但贸然行动,更是死路一条。她必须更加小心,同时,也要想办法探听消息,了解皇帝查到了什么。
机会来得猝不及防。
这日,太后来了一位客人——贤太妃。贤太妃是先帝晚年颇为宠爱的一位妃嫔,无子,性情温和,喜礼佛,与太后关系尚可。她来探望太后病情,闲话家常。
雪见奉命在偏殿煮茶伺候。她垂首静立一旁,耳中却听着内殿传来的隐隐话语。
起初不过是些宫中琐事、佛经典故。忽地,贤太妃的声音略高了些,带着几分感慨:“……说起来,太后姐姐可还记得,先帝在时,江宁府曾进献过一位苏姓太医?一手金针之术很是了得,先帝的头疾,便是他施针缓解的。”
雪见浑身一僵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她死死掐住掌心,才没有失态。
太后似乎想了想,声音有些含糊:“仿佛有些印象……是叫苏……苏什么来着?后来好似因病还乡了?”
“正是。”贤太妃道,“叫苏景仁。妾身记得,他家的金针似乎有些独到之处,先帝还曾夸赞过。可惜啊,听说后来江宁那边不太平,苏太医一家似乎遭了难,具体如何,也就不清楚了。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苏景仁!那是雪见的曾祖父!曾入宫为太医,后因不愿卷入宫廷争斗,托病辞官归乡。这段往事,她听父亲提起过寥寥数语,只知道曾祖父的太医身份是苏家最后的辉煌,也是招祸的潜在根源之一。
贤太妃为何突然提起?是无心之言,还是……有意试探?雪见的心跳如擂鼓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内殿沉默了片刻,太后的声音带着倦意传来:“陈年旧事了,提它作甚。哀家乏了,妹妹也回去歇着吧。”
贤太妃便起身告辞。
雪见强撑着送走贤太妃,回到厢房时,几乎虚脱。贤太妃的话,像一把钥匙,猛地插进了她记忆的锁孔,许多模糊的片段串联起来:曾祖父的太医身份、苏家金针的名声、先帝的赏识、辞官归乡、以及最终的灭门……难道,苏家的祸根,早在曾祖父那一代就埋下了?与宫廷有关?
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。如果仇家真的来自宫廷,甚至可能是先帝或当今圣上身边的人,那她的复仇之路,将是真正的十死无生。
与此同时,乾元殿暗室。
高德忠将一份密报呈给萧胤:“皇上,江宁府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消息。当年苏家灭门案,确有诸多疑点。当地仵作验尸记录不全,关于致命伤口的描述模糊;现场虽有劫掠痕迹,但苏家存放珍贵药材和医书的密室并未被打开,似是而非;更有当地一老吏醉酒后透露,案发前数日,曾有数名外乡口音、举止精干之人出入县衙,与当时的县令密谈。”
萧胤看着密报,眼神冰冷:“果然有鬼。那县令后来如何?”
“案发后不到半年,便因‘急病’暴毙。其家人也陆续离开江宁,不知所踪。”
“好一个死无对证。”萧胤冷笑,“那苏家可有活口?尤其是那个据说得了真传的小女儿?”
“据苏家远房仆役称,案发当夜雷雨交加,混乱中似乎听到后宅有女孩惊叫,但事后清点尸首,确有数具年轻女尸难以辨认,且人数与苏家直系女眷略有出入,不能完全确定那小女儿是否身亡。只是当时官府急于结案,并未深究。”
萧胤的手指在密报上“女孩惊叫”和“人数有出入”几处重重划过。这与“苏石”的出现时间、年龄、性别(若为女扮男装)完全吻合!还有那手惊人的针术!
“苏家针法,究竟有何特异之处?查清楚了吗?”萧胤问。
“回皇上,多方探访,只知苏家有一门‘渡厄金针’,据传有续命奇效,但具体针法、心诀,外人无从得知。只从一些曾受惠于苏家的病患口中得知,施针时‘如有一股暖流循行,痛楚立消’,且对某些疑难杂症、乃至濒死之症有奇效。先帝朝时,苏景仁太医便是凭此针法受赏。”
“渡厄金针……”萧胤念着这个名字,眼神越发深邃。能得先帝赏识,必是非同小可。若“苏石”真是苏家传人,身怀此等绝技,隐姓埋名潜入太医院,所图绝对不小。为财?为名?还是……为复仇?
“继续查!给朕盯紧苏石!还有,”萧胤眼中厉色一闪,“查查贤太妃。她今日为何突然去慈宁宫,又为何‘无意’提起苏景仁?朕这位太妃娘娘,近来是不是太清闲了些?”
“是!”高德忠心头一凛,知道这场风波,已开始波及后宫。
雪见在慈宁宫度日如年。贤太妃的话像魔咒般在她脑中回响。她迫切想知道更多关于曾祖父苏景仁在宫中的往事,以及贤太妃提及此事的真正目的。但她不敢问,也不能问。
她只能通过更细致的观察来寻找线索。她注意到,太后服用的药方中,有一味“朱砂”,用量极微,用以镇心安神。但她在核对御药房送来的药材时,发现这批朱砂的颜色比往常略暗,质地也更疏松些。她留了心,取少许用特殊方法(铁盒内丝帛所载的简易矿物鉴别法)检验,发现其中似乎掺有少量品质极低的“代赭石”粉末。代赭石也有镇重降逆之效,但性味、功效与朱砂有别,且杂质较多。
这次,她没有声张,也没有擅自处理。她只是将发现异常的那部分朱砂单独包好,在魏太医来请脉时,寻了个无人的机会,低声禀报:“魏太医,学生近日查验药材,见这批朱砂似有异常,恐掺有他物,不敢隐瞒,请您过目。”
魏太医仔细检验后,脸色微变:“确有杂质!此事非同小可!你做得对,万不可声张。”他立刻带着那包朱砂和雪见,悄悄去见了冯嬷嬷。
冯嬷嬷听完,面色铁青,立刻秘密派人调查。结果很快出来,御药房负责这批朱砂分装的,又是那个曾被责罚、后来调到库房打杂的小药工的“同乡”,而此人,与赵铭似乎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。
这次,冯嬷嬷没有惊动太大,只是将那人调离了御药房,并严令彻查所有送往慈宁宫的药材来源和经手人。同时,她对雪见的信任,又深了一层。这少年不仅医术扎实,心细如发,而且懂得分寸,知道何时该说,何时该沉默。
雪见却没有丝毫轻松。朱砂掺假,看似又是针对慈宁宫或她的小动作,但手法比龙脑那次更隐蔽。是赵铭不死心?还是有人想通过控制太后的用药,达到别的目的?这宫中,究竟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慈宁宫,又有多少只手在暗中拨弄?
她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,前后左右皆是迷雾深渊,脚下还在不断晃动。皇帝的怀疑,旧案的重查,贤太妃意味深长的话语,接二连三的药材事故…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愈发清晰的现实:她的身份和目的,正暴露在越来越强烈的光线下。
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了。
深夜,她再次取出那个贴身收藏的铁盒,就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,用指尖抚摸着上面冰冷的纹路。父亲,我该怎么做?仇人可能近在咫尺,也可能远在天边。而我,或许已经暴露了……
月光下,少女苍白的脸上,划过一道无声的泪痕。那泪痕很快被她用力擦去,取而代之的,是眼中重新凝聚起的、更加决绝的寒光。
无论如何,她不能倒下。在真相大白之前,在仇人伏诛之前,苏雪见必须活着,哪怕是以“苏石”的身份,在地狱的边缘,踽踽独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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