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矶城比林若荠想象的还要大。
她以为南安府已经够大了,但和符矶城比起来,南安府就像吴府后院的柴房比正厅—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。城墙高得她仰头才能看到顶,青砖每一块都比她脑袋大,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兵丁站岗,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城门有三个,中间最大,两边的稍小,人流从三个门同时进出,像三条永不停歇的河流。
林若荠骑在马上,仰着头,嘴巴微微张着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
“把嘴闭上。”墨子悠骑在毛驴上,面无表情,“口水要流下来了。”
林若荠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,才发现他在逗她,瞪了他一眼。
两人从侧门进城。城门处的兵丁检查很严,每个进城的人都要出示路引或身份文书。林若荠没有这些东西,墨子悠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给兵丁看了看,兵丁的态度立刻恭敬起来,挥手放行。
“你那是什么牌子?”进城后林若荠问。
“符矶城书院的学生牌。”墨子悠把铜牌收好,“我师门在符矶城有些关系,弄个牌子不难。”
林若荠将信将疑,但没有追问。
符矶城的街道比南安府宽三倍,两旁店铺林立,招牌一个比一个大,字一个比一个闪。有卖绸缎的、卖珠宝的、卖古董的,还有卖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。街上的人穿得也比南安府的人好得多,绫罗绸缎随处可见,连街边要饭的都比吴府的下人穿得整齐。
“这里的人,好有钱。”林若荠忍不住说。
“有钱的很有钱,穷的也很穷。”墨子悠指了指一条岔路,“你看那边。”
林若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岔路通向一片低矮的房屋,屋顶是茅草的,墙壁是土坯的,和她们刚才走过的大街判若两个世界。
“符矶城也不是人人都穿绸缎。”墨子悠说,“穷人在哪儿都有。”
林若荠沉默了片刻,想起了吴府,想起了那个村子,想起了老头的春花。不管走到哪里,穷人和苦人都是最多的。
“朱雀台在哪儿?”她问。
“城中央。”墨子悠指了指前方,“看到那根柱子了吗?”
林若荠抬头望去,只见城中央竖着一根巨大的石柱,比城墙还高,顶端没入云层,看不清上面有什么。石柱的底部很粗,粗得十个人都抱不过来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。
“那就是朱雀台?”她问。
“石柱叫朱雀柱,石柱下面的台基叫朱雀台。”墨子悠说,“是符矶城最高的建筑,也是轩辕朝廷祭祀的地方。”
两人穿过几条街,来到了朱雀台前。朱雀台比林若荠想象的还要宏伟——台基用巨大的青石砌成,有三层楼那么高,四面都有台阶,每层台阶都有石雕的朱雀守护。台上铺着白玉石板,每一块都磨得光滑如镜,能照见人的影子。
朱雀柱立在台基中央,直插云霄。柱身上的文字和图案在阳光下泛着金光,像是刚刻上去的,一点都没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迹。
林若荠站在朱雀台前,仰着头,看着那根巨大的石柱,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敬畏,不是震撼,而是一种……熟悉。像是她来过这里,见过这根柱子,摸过上面的文字。
但她明明是第一次来符矶城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墨子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嗯。”林若荠摸了摸荠心戒,戒指在微微发热,不是示警,是回应。像是见到了老朋友,在打招呼。
“守望者的血脉,对朱雀遗泽有天然的感应。”墨子悠说,“你的戒指在告诉你,它到家了。”
林若荠走上台阶,一步一步,很慢。每走一步,荠心戒就热一分。等她走到台基顶上,站在朱雀柱前时,戒指已经烫得她手指发红。
她伸出手,触碰柱身。
石头的触感冰凉粗糙,但她感觉到,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——像是一颗心脏,很慢,很沉,一下一下的。
“有人吗?”她轻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她感觉到,那颗“心脏”跳得快了一些,像是在回应她。
“你娘来过这里。”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林若荠猛地转过身,看到一个老人站在台阶上。老人很老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拄着一根拐杖,颤颤巍巍的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特别亮,像是两颗被擦干净的宝石。
“你是谁?”林若荠问。
“我是朱雀台的守台人。”老人说,“我在这里守了六十年。见过很多人来朱雀台,有祭祀的、有许愿的、有观光的。但只有两种人,能让朱雀柱有反应——守望者,和青云的人。”
林若荠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青云的人来过这里?”
“来过。”老人的语气很平淡,“二十年前,来了一个。是个女人,很年轻,和你长得很像。”
林若荠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她不是来祭祀的,也不是来许愿的。”老人说,“她是来找东西的。她在朱雀柱前站了很久,摸了很久,最后在柱子的背面发现了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有一封信,她看完信,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摇头,“信不是留给我的。但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原来在这里。’”
林若荠绕着朱雀柱走,在柱子的背面,找到了老人说的那个暗格。暗格很小,巴掌大,被一块石头盖着。她把石头撬开,里面是空的,但底部刻着几行字:
“墟不在迷雾中,在城下。朱雀台是门,钥匙是血。守拙,别来找我。”
林若荠的手指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住了。
“守拙,别来找我。”
林语桐知道养母会来找她,所以留了这句话。她知道去城下很危险,不想让养母涉险。但她自己去了。
“城下怎么走?”她问老人。
老人的脸色变了: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城下是禁区。”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轩辕朝廷有令,任何人不得进入朱雀台下面的地宫。违者斩。”
“地宫的入口在哪儿?”
老人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心疼:“小娘子,你和你娘长得真像。但你比她更倔。”
“入口在哪儿?”林若荠又问了一遍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,叹了口气,指了指朱雀柱的底部:“柱子下面有一个暗门,平时被石板盖着。但暗门有封印,只有守望者的血能打开。”
林若荠走到朱雀柱底部,蹲下来,找到了那块石板。石板很大,很沉,她一个人搬不动。她看了看墨子悠,墨子悠走过来,帮她一起搬。
石板下面,是一扇铜门,铜门上刻着一个符号——一株荠菜。和养母手札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林若荠咬破手指,把血滴在荠菜符号上。
铜门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缓缓打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。阶梯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石,将地道照得昏黄。
一股潮湿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风从地道里吹出来,拂过林若荠的脸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了进去。
墨子悠跟在后面。老人在台阶上站着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阶梯很长,向下延伸了不知道多少级。林若荠一步一步地走,荠心戒在黑暗中发着光,紫光照亮脚下的路。荠灵儿在她怀里也亮着,银光和紫光交织在一起,像两盏灯,照亮前方的黑暗。
走了很久,阶梯终于到了尽头。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大得像一座城。有街道、有房屋、有广场,但都是空的,没有人,没有灯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广场中央,立着一根石柱。和上面的朱雀柱一模一样,但小了很多,只有一人高。石柱顶端,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,珠子里面有一团紫色的光在缓缓旋转,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“朱雀遗泽。”墨子悠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。
林若荠走向那根石柱,伸手去碰那颗珠子。
珠子在她指尖触到的瞬间,猛地迸发出一道耀眼的紫光!紫光将她整个人吞没,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,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。
脑海中,涌现出无数画面——
第一代守望者,站在这里,用自己的血加固封印。
林语桐,站在这里,看着那颗珠子,脸上是决绝的表情。
养母,站在这里,抱着襁褓中的她,低声说:“若荠,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人——一个男人,背对着她,站在迷雾中。他的背影很熟悉,像是在哪里见过,但她想不起来。
画面一闪而逝。紫光消散,她发现自己还站在石柱前,手还放在珠子上。珠子里的紫光比之前亮了一些,像是在呼吸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墨子悠问。
林若荠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戒指冰凉。他没有说谎,他只是问她看到了什么。
“我看到了真相。”她说,“墟的本体,不在这里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在——”她顿了顿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她看到的那个人,那个站在迷雾中的男人,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了。
在养母的手札里。最后一页,用米汤写的字旁边,画着一个人的轮廓。她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随手画的。但现在她知道了——那不是随手画的,那是养母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。
那个男人,是墨子悠的师父。
(第二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