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石桥镇到符矶城,还有两天的路。按墨子悠的计划,第一天走官道,第二天从渡口过河,再走半天就能到。
官道很好走,宽而平坦,两边种着柳树,柳条在风中轻摆,像是在招手。路上的行人更多了,有骑马的、坐轿的、步行的,还有赶着马车运货的。林若荠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在同一条路上走,觉得新奇,东张西望的,差点撞上前面的驴车。
“符矶城是轩辕最大的城。”墨子悠说,“全国各地的商人、官员、书生都往那里去。人多不奇怪,人少才奇怪。”
“你去过符矶城吗?”林若荠问。
墨子悠沉默了一下:“去过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办点事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但林若荠注意到,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缰绳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她没有追问。
傍晚时分,两人到了渡口。渡口叫白石渡,是通往符矶城的必经之路,河面很宽,水流湍急,没有桥,只能坐船过去。渡口边停着几艘大船,船工们正在往船上搬货,吆喝声、号子声混成一片,热闹非凡。
“今晚在渡口过夜,明天一早过河。”墨子悠说,“晚上渡河不安全。”
两人在渡口边找了家客栈住下。客栈很大,有三层楼,门口挂着红灯笼,里面人声鼎沸,像是住了不少人。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说话和气,收了钱之后多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。
林若荠把包袱放下,第一件事就是把荠灵儿从棉袄包里取出来。荠灵儿的花苞又大了一些,银白色的花瓣边缘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边,在灯光下很好看。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,花瓣微微张开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“你越来越漂亮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荠灵儿的叶片晃了晃,花苞摇了摇,像是在说“那当然”。
林若荠忍不住笑了,给她浇了点水,放在窗台上。
夜里,她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,有人在吵架,声音很大,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。她翻身坐起来,荠灵儿在窗台上发着光,银光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警惕什么。
“墨子悠?”她低声叫。
“听到了。”墨子悠已经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铜钱,“楼下有人在闹事。”
两人悄悄下楼,只见客栈大堂里围着一圈人,中间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船工打扮的汉子,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;另一个是个老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,手里拄着拐杖,气得直发抖。
“我说了,我的货值十两银子,你赔我十两!”船工吼道。
“你的货明明只值五两,凭什么要我赔十两?”老头的声音虽然抖,但很硬气,“你的船自己不稳,把货摔了,关我什么事?”
“不关你的事?不是你上船的时候挤了一下,我的货能摔?”
围观的人七嘴八舌,有的帮船工说话,有的帮老头说话,但没人能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林若荠注意到,船工身后站着两个人,膀大腰圆,一看就是帮手。老头一个人,孤零零的,连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“你赔不赔?”船工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我没钱。”老头说。
“没钱?”船工冷笑一声,伸手就去拽老头的包袱,“那就拿东西抵!”
老头死死拽着包袱不放,但哪里是船工的对手,被推得踉跄了几步,差点摔倒。林若荠看不下去了,正要上前,墨子悠拉住了她。
“别冲动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种事,管不完的。”
“管不完也要管。”林若荠甩开他的手,走了过去。
“住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。
船工回过头,看到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,嗤笑一声:“哪来的黄毛丫头,滚一边去。”
“他的包袱里是什么?”林若荠问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
“你让他打开看看,如果真的值十两,我替他赔。”林若荠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块碎银子——从那个村子离开时,她在门槛下面塞了一块,身上还剩最后一块,本打算到了符矶城应急用的。
船工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小丫头真有银子。他看了看那块碎银子,又看了看老头的包袱,眼珠转了转:“行,打开看看。”
老头犹豫了一下,把包袱打开。里面是几本书,还有一些手稿,纸张泛黄,看起来很旧,但不像是值钱的东西。
“就这些?”船工的脸色变了,“几本破书?”
“这是我的手稿。”老头说,“我写了一辈子,就这些。”
船工一脚踢开地上的书,骂骂咧咧:“几本破书也敢说值十两?浪费老子时间!”
他带着两个帮手走了。围观的人也散了,大堂里只剩下林若荠、墨子悠和那个老头。
老头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,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。
“老人家,你没事吧?”林若荠蹲下来帮他捡。
“没事。”老头抬起头,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感激,“小娘子,谢谢你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若荠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手上的荠心戒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姓林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娘是不是林语桐?”
林若荠的心猛地一跳:“你认识我娘?”
老头没有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信封上写着几个字:“林语桐亲启。”
“这是你娘二十年前托我送的信。”老头说,“她让我送到吴府,交给一个姓林的厨娘。但我到了吴府,那个厨娘已经不在了。我找了她二十年,没找到。”
林若荠接过信,手在发抖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的信纸泛黄发脆,像是随时会碎。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抽出来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守拙姐,我找到了。墟的本体不在迷雾里,在符矶城下面。朱雀台的封印是假的,真正的封印在——”
字迹到这里断了,像是写信的人突然停了笔。信纸的背面,画着一个图案——不是守望者的云纹,也不是青云的符号,而是一个更复杂的、像是地图一样的东西。
“你娘写这封信的时候,很急。”老头说,“她的手在抖,字写得很潦草。写完就让我送出去,她自己……她自己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林若荠把信折好,和养母的手札、林语桐的绝笔信放在一起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她的声音很稳:“老人家,你还记得我娘当时的样子吗?”
老头想了想:“很瘦,脸色很差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但她眼睛很亮,特别亮,像是……像是看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林若荠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林语桐发现了真相。墟的本体不在迷雾里,在符矶城下面。朱雀台的封印是假的,真正的封印在——在哪里?信没写完。
“老人家,”她睁开眼睛,“谢谢你。这封信,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老头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心疼:“小娘子,你和你娘长得真像。但你比她好看,你眼睛里有光,她没有。她的光,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就灭了。”
林若荠把信揣进怀里,站起来,朝老头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墨子悠说,“明天过河。”
她回到房间,把荠灵儿抱在怀里,坐在床上发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荠灵儿的花苞上,银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“荠灵儿,”她轻声说,“我娘发现了真相,但没来得及写完。那封信的最后一句,你觉得她想说什么?”
荠灵儿的花苞摇了摇,银光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努力“想”。
林若荠闭上眼睛,把注意力集中在荠灵儿的银光上。脑海中,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——不是林语桐,不是信,而是一个地方。
一个很大的广场,广场中央有一根很高的石柱,石柱顶端刻着一株荠菜。石柱下面,有一个向下的阶梯,阶梯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
符矶城。朱雀台。
“你是说,答案在朱雀台下面?”她问。
荠灵儿的花苞点了点,银光亮了一下,像是在说“是”。
林若荠把荠灵儿抱紧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明天过河,后天到符矶城。一切谜底,就要揭开了。
(第二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