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夜火

火,快灭了。

山洞里只剩一点昏黄的光,把络雨的影子压得又细又长,贴在冰冷石壁上,像条随时会断的线。外面风更紧,枯草被吹得沙沙作响,那声音不像风,像有人在暗处拖着脚步走,一步,一步,停在洞口不远,又不进来,只听着洞里的呼吸。

络雨把手机快速按灭放好。

哈哈哈哈哈,以前在被子里面偷偷看小说,爸妈的脚步声哪怕再轻也是听得出来的,经过多年锻炼,耳朵的灵敏度也是练出来了,络雨乱七八糟地想着。

火堆的火挡不住洞外的冷,像以前爷爷总说的那样烤完前面的后面冷,烤完后面的前面冷,那冷不是空调风,不是冬夜霜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带着土腥、腐臭、还有一丝生人不敢近的荒气。

她把瑞士军刀摸在手里。

刀不大,刃薄,却亮。

火又弱了几分。

她添了两根枯枝,火苗一蹿,照亮洞角一堆旧灰,灰里还有半块啃得干干净净的兽骨,白森森的,像在笑。这不是野兽留下的,是人。有人在这里熬过饥寒,也有人,在这里没熬过去。

络雨把背包往怀里紧了紧。

背包里面这些东西放在现代,连一顿好的外卖都不如,放在这里,是命。

洞外,忽然有一声轻响。

不是风。

是草被踩弯的声音,很轻,很小心,像怕惊动洞里的火。

络雨整个人瞬间僵住,呼吸掐在喉咙里,连火光照在脸上都觉发烫。她慢慢缩到洞深处,背贴石壁,右手握刀,左手握电棍,指节发白,心擂如鼓。

来了。

她看不清外面,只听见声音越来越近,停在洞口,停在那堆被她胡乱挡上的枯草前。没有说话,没有咳嗽,只有粗重的喘息,像破风箱,一抽一抽,带着饿极了的空泛。

是人。

不是野兽。

野兽不会这么忍,这么等。

络雨闭着眼,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见过的人——那三个衣衫褴褛的难民。他们眼里没有恶,只有饿。可饿起来,比恶更可怕。

她屏住气,一动不敢动。

洞口的枯草被轻轻拨开一条缝,一双眼睛探进来。

浑浊,凹陷,亮得吓人。

是那个女人。

就是之前从尸体怀里摸出半块霉饼的女人。她没带男人,没带孩子,一个人来的。头巾松了,露出半张枯瘦的脸,颧骨高突,嘴唇裂得冒血,身上相较于之前看到的时候多了些伤。那双眼睛,直勾勾盯着洞里的火,再盯着火边的人。

络雨浑身发冷。

她看得懂那眼神——不是恨,不是杀,是馋。馋火,馋暖,更馋她身上藏着的粮。

女人没进来,就趴在洞口,像一头窥伺的狼。

两人隔着一堆枯草,一洞火光,沉默对峙。

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火苗一歪,光影乱跳。

络雨先开口,声音压得低,哑,却稳:“外面冷。”

女人没应。

“我有火。”络雨又说。

女人喉间滚了一下,嘶哑得像砂纸磨骨:“你是谁?”

“掉下来的人。”络雨简单回复,不多说。多说一句,就多一分破绽。

女人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比哭还难看:“掉得好地方。崖上活人少,崖底死人多。

你不这里的人,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吧,我长这么大从没有见过养得这样好的人。”眼中带着羡慕,这样好的气色,那得是顿顿吃的好吃得饱的人才有的。

络雨不接话。

她懂。这地方,上来难,下去难,活人进来,多半变死人。至于养得好,那是因为祖国努力让她的孩子们吃饱穿暖,不会再有人因为吃不饱饭而死。

“你不怕我?”女人又问。

“不怕。”络雨直言,将手中的刀亮了亮,另一只手放在兜里紧握电棍。

看到刀女人眼里露出忌惮的神色,缩了缩脖子。

之后慢慢拨开枯草,小步跨进洞里。她没靠近火,只站在阴影里,双手揣在怀里,紧紧攥着什么,应该是那半块没吃完的饼。

“我叫三娘。”她先报了名,在这荒谷里,名字比命轻,却也算一点信。

“络雨。”

三娘盯着火,眼神复杂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青灰,干瘦,满是风霜,像被这世道揉碎了再晒干。她活下来,靠的不是善,是狠,是忍,是比别人更懂饥饿的滋味。

“外面那三具尸,是你盖的?”三娘忽然问。

络雨点头:“顺手。”

“顺手?”三娘嗤笑一声,笑声涩,“这年头,还有人给死人遮土。你不是这一带的人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从哪来?”

“刚说了是上边。”络雨指了指崖顶,不细说。有些事,说了也没人信,信了,也当妖怪。

三娘没追问。她见过怪事,见过死人睁眼,见过饿极了啃土的人,多一个崖上掉下来的,不算奇。

“这谷里,不止我们几个。”三娘忽然压低声音,眼神沉下来,“往水潭深处走,有一帮人,带刀,心黑。见人就抢,抢完就杀,杀了就吃肉,比饿狼还狠。”

络雨心一紧。

难民不可怕,为了活,还能谈。带刀还吃人的,才是真死局。

“你一个女人,在这洞里熬不过夜。”三娘看她,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实话,“今夜冷,冻也冻僵了。狼也会寻火。”

“你想怎样?”络雨直问。

三娘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那小半块硬饼,掰下一小块,递过来。动作僵,却稳。

“分你一口。”三娘说,“火,分我一半。”

络雨没接。

“我不吃。”她摇头,“火你可以用,我不用饼。”

三娘愣了一下,似乎没见过有人推粮。在这地方,粮就是命,居然有人不要。

“你这人,怪。”三娘把饼收回怀里,攥得更紧,走到火堆旁,却不坐太近,保持一步距离,既取暖,也防。

两人就这么坐着,一明一暗,一火一影。

洞外夜更深,风更寒。

两人相互防备着,围在火堆旁取暖。

“你在崖底,看见过人烟?”络雨问。

“烟?”三娘笑了,“只有鬼火。这一带遭灾,旱了三年,地裂,草枯,粮绝,人吃人都不新鲜。官府早跑了,兵荒马乱,谁管崖底下的死活。”

络雨心沉下去。

不是乱世,是末世,底层百姓的末世。

“怎么出去?”

“崖壁陡,飞都飞不上去。”三娘摇头,“只有一条路,顺着水潭往下走,出谷,过乱葬岗,才有人烟。可那一路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,眼神里的东西,比死人更吓人。

络雨懂。

一路都是饿鬼。

她摸了摸怀里的防狼电棍,冰凉。给了她底气,但怕寡不敌众。

火又弱了。

络雨起身,去捡枯枝,动作自然,不慌不忙。她故意走得慢,让三娘看清楚——她没有敌意,也没有惧意,只有活下去的定力。

三娘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慢慢松了一点。

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,穿得怪,长得白,手细,不像吃过苦,可眼神稳,稳得不像普通人。

“你不怕我在你背后下手?”三娘忽然问。

络雨背对着她,淡淡一句:“你要下手,早下了,况且我不怕你下手。”话虽如此,但兜里握着电棍的手却没有松过。

三娘一怔,随即低低笑了一声,这一次,笑里不带涩,带了点松快。

“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
络雨捡回枯枝,添进火里。

火苗重新腾起,山洞暖了几分。寒意被挡在洞外,黑暗被压在身后。这一刻,没有敌我,只有两个在绝境里蹭一口暖的人。

“你男人呢?”络雨随口问。

“死了。”三娘语气平淡,像说今天风大,“抢粮,被人一刀劈了。孩子是我捡的,不是亲生。亲生的,早饿死了。”

轻描淡写一句,藏着一条命,又一条命。

络雨没安慰。

这种地方,安慰最廉价。

“那半块饼,你留着以后吃吧。”络雨。

三娘看她一眼,没说话,只把怀里的饼又往深处塞了塞。

洞外,忽然传来一声狼嚎。

远,却清晰,刺破寒夜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三娘立刻绷紧,手往腰后一摸,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,刃口卷了,却能杀人。

“狼来了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不止一只。”

络雨握紧电棍和瑞士军刀,心跳加快。

火,是唯一的屏障。

狼怕火,更怕人多。

三娘忽然往前挪了半步,与她并肩而立,一旧一新,一锈刀一利刃。

“你守左边,我守右边。”三娘下令,语气干脆,没有商量。

络雨点头。

不用多说。

绝境里,默契比话管用。

狼嚎声越来越近,洞口黑影晃动,绿幽幽的光点在黑暗里闪,一双,两双,三双。

风灌进洞,火光明明灭灭。

络雨盯着洞口,手心出汗,却不抖。

她忽然想着自己也算是穿越了,怎么就没个金手指呢?

没有系统,没有老爷爷,没有光环。

只有一堆火,一把刀,一个陌生的女人,和一群要吃人的狼,老天爷你不厚道。

快速收回思绪,想着狼怕火,两人合理将着火的树枝往洞口扔,一时间狼群不敢靠近洞口。

三娘握紧锈刀,喉间低喝一声,气势竟不输沙场老兵。

“要进来,就留下一条命!”

狼不敢轻易上前,在洞口徘徊,低吼,爪尖刨着土,耐心等火灭。

络雨深吸一口气。

她知道,看小说打发日子的悠闲时光将一去不复返。

接下来的生活......算了,不想,一想就觉得苦。

火光明暗之间,她把电棍按亮,微弱的电流声在寂静山洞里格外清晰。

三娘侧头看了一眼,眼神惊疑,却不问。

有些东西,不必懂。

能用就行。

洞口的狼,又往前凑了凑。

夜,还长。

路,还远。

但络雨忽然不怕了。

怕没用。

慌没用。

哭,更没用。

她看着火光,看着身边这个命比纸薄却比铁硬的女人,轻轻说了一句:

“我们会活过今晚。”

三娘嘴角一扯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。

“嗯。”

“有火,有刀,有人。”

“我们可以。”

风还在崖底呼啸,枯草依旧沙沙作响。

但山洞里那一点火,还没灭,两人心里的火更是不会灭。

火不灭,人,就不会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