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的岁月,依旧是平淡如水的烟火日子。
只是平静之下,藏着我不愿触碰、却日日清晰的痛——云彻的身体,一年不如一年了。
他早年是暗卫,刀光剑影里穿梭,为护我假死、为护我逃亡、为护我在蓝岳活命,一身暗伤早已深入骨髓。这些年隐居乡野,耕田打猎,看似硬朗,旧伤却年年复发,到了晚年,咳嗽不止,气血一点点耗尽。
我懂西医,也通草药,可我能医世间病痛,医不了岁月,救不回生死。
能做的,只有日夜守在他身边,熬汤喂药,握着他日渐冰凉的手,陪他走完最后一程。
去年寒冬,和当年那场大雪一样安静,云彻躺在我怀里,气息微弱,却用尽全身力气,轻轻抚着我的脸颊,说出了那句,我藏了一辈子、怕了一辈子、盼了一辈子的话。
他说:
“苏苏,我爱的一直都是你,从来不是什么公主,不是什么身份。从我第一次护住你开始,我爱的,就只是你。你一直都是你,从来没变过。”
我泪如雨下,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能拼命点头。
原来他全都知道。
原来他从来没在意过我是谁,来自哪里,是谁的魂魄,占了谁的身体。
原来他爱的,自始至终,都是我这个异世来的、胆小又贪恋温暖的灵魂。
他笑着闭上眼,再也没有醒来。
云彻走后,我心里那根撑着的弦,也断了。
人间于我,再无牵挂。
没过多久,我也躺在我们住了半辈子的小屋里,静静等着最后一刻来临。
弥留之际,眼前不再是茅屋灯火,而是雾色茫茫,两道身形沉静的阴差,立在光影之中,静候我魂归阴阳。
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轻轻开口,问出了那个困扰我两世、我反复告诉自己“不重要”,却在心底埋了一生的问题。
“我到底是谁……为什么,会来到这里?”
声音很轻,却在虚无之中缓缓散开。
阴差的声音平静无波,如天道轮回,自有定数:
“阴阳相生,万物有序,宇宙浩瀚,神魂自有归途。
肉身是载体,神魂偶有漂泊、交错、不稳,乃是因缘际会,非天命所定。
大病之前的是你,和亲之后的也是你。八岁那年重伤,神魂短暂交错,你与原身互换了一段人生,各有机缘,各得救赎。
你们谁都不是天命之子,谁都没有使命,没有任务,没有惩罚,没有安排。
一切,只是红尘轮回,偶然一遇。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我不是入侵者,不是替代品,不是偷来人生的孤魂。
八岁前的原身,八岁后的我,神魂交错,命运相融,最终合为一体,成了完完整整的苏苏。
没有系统,没有任务,没有帝王设定,没有天道算计。
只是一场轮回里,恰好的相遇,恰好的相守,恰好的圆满。
我轻轻笑了,所有的疑惑、不安、自卑、执念,在这一刻,尽数烟消云散。
我来过,爱过,被爱过。
做过公主,当过囚徒,隐于乡野,行医救人,养女成人,得一人相守一生。
我是谁,早已不重要。
我来过,爱过,活过,就够了。
神魂轻飘飘升起,回望人间。
清溪村的小院还在,草药香还在,云安的孩子在学堂里笑,女婿在教书,村民们安居乐业,远方的江山安定。
而我,该走了。
雾色之中,我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,立在光影尽头,静静等我。
一身布衣,眉眼温柔,朝我伸出手。
是云彻。
我笑着跑过去,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这一世,尘缘已了,爱恨皆安。
下一世,无论为何方神魂,落于何方尘世,我仍愿与你,再遇一场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