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圊并不设专门的盐部,由中都清吏司统管全国盐课、盐引总数,下发盐引,核算每年盐税银两。各地盐务每年要向户部中都清吏司呈报账簿,申领盐引额度。
各州都转运盐使司是地方最高盐务衙门,总揽盐场生产、灶户管理、盐引发放、盐仓仓储、盐商支盐、钱粮账目等事务。
因各州大盐区地域广阔,盐运司下设若干盐运分司,管理各区盐场事宜。
两州都转盐运使司衙署虽立址登州府城,看似守一府之地,实则管辖跨州盐疆,一手统揽登州、蕲州两地全境盐务,兼辖祁连江沿岸以自贡为首的五大盐场,坐拥万里滩涂盐田,灶户数万、盐舶千艘,是大圊盐产最盛、行盐范围最广、税利最厚的盐运司,堪称祁连江财赋咽喉。
初秋,登州地气尚湿,河风裹着咸腥潮气,漫过沿岸连片的盐仓廒舍。
通衢长街尽头,一队察院仪仗缓缓行来。
青幡引路,皂衣卫卒夹道,正中一辆简素的乌篷官车,唯独车辕悬一枚环刻獬豸纹的察院铜牌。
代天巡盐,直达圣听。
轿舆稳稳停在衙署门前,轿帘向内一卷,沈文涛微微躬身,自轿中迈出。
他整了整袍袖,而后目光沉沉望向衙署正门之上那块黑漆鎏金的牌匾——两州都转盐运使司。
衙役来报时,吴永川正理着各分司盐场递上来的月报底单。
“你再说一遍!”吴永川捏着底单一脸不可置信。
沈文涛不是坠江失踪了吗?怎么突然在他登州冒出来了?
“千真万确啊大人!御史大人的仪仗队已行进至通衢长街了!再有半柱香便……便到衙署了!”衙役指着长街方向慌忙禀道。
吴永川长眸一沉,顷刻冷静下来,吩咐道:“快去通知运使大人。”
沈文涛收回目光时,就见吴永川快步趋行,赶来府衙大门亲迎。
吴永川极快地扫了眼沈文涛的官服鱼袋,恭谨一揖:“下官都转盐运使司运判吴永川恭迎御史大人,公仪大人,恕下官来迟。”
沈文涛回以一揖:“吴大人不必多礼。”
“听闻前些日子御史大人险遭不测,下官日夜忧心,幸而大人无恙,想来是吉人自有天相。”吴永川一边抬手引路一边笑着恭维。
公仪昀阡暗自鄙夷,这马屁拍得响亮,当日自己来的时候,哪里是这样一番面孔?
“多谢吴大人关心,本官已无碍。”沈文涛笑着寒暄,随吴永川进入衙署内院。
正堂阶前首立之人,便是两州都转运盐使孔令书,从三品大员,其身侧分列运同、批验所大使、经历等一众盐司僚属。
孔令书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人。
这位年轻御史,眉眼沉静端肃,一旁身量清挺的青年,一脸纨绔相,一双眸子却冷澈得直渗人心。
按大圊官制,盐运使掌实政、镇一方,是掌钱粮的实权堂官;巡盐御史掌监察、司纠劾,品级低微,却为钦差代天巡查。
三品掌利,七品掌命。
这便是盐司最微妙、最凶险的规矩。
孔令书率先上前,拱手行堂参大礼。
“两州都转盐运使孔令书,率阖司僚属,恭迎侍御大人。大人远涉各州巡查,一路风霜,本官已备薄衙、清茶,为大人接风。”
沈文涛抬手虚扶,声音清淡:“孔运使不必多礼。本官奉官家敕令、都察院宪命,巡历登蕲盐疆,前者已旷废不少时日,恐负官家委任,还是当以正事为先。”
孔令书眼底微澜暗起,面上依旧谦和如初,徐徐回道:“既如此,那便请大人随我入签押房。”
沈文涛点头,孔令书一边引路一边道:
“大人明鉴。两州司坐拥大圊第一盐场,滩涂辽阔、灶户数万,海陆转输繁杂,历年课税尽数造册上交户部,账档齐全、场务循章。
海滨盐政不比内陆,潮汐无常、私贩横行,些许细碎疏漏,在所难免。阖司上下,皆是尽心奉公,不敢有负朝廷托付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。
一来摆明登州盐务繁杂难治,给日后所有纰漏留足退路;二来暗示历任盐司奉公,御史留些情面,莫要小题大做。
沈文涛缓步踏入正堂,立于公案之前,淡淡开口:
“孔运使说得好,海滨难治,私盐难禁。可难治,不是得过且过,暗藏猫腻的由头。登州一司,掌两州盐务、五场膏腴,岁出海盐甲冠大圊,盐利半济大圊边饷。运使大人手握滔天利好,更该知盐务的滔天规矩。”
他倏然转身,目光直直锁住顾瞻之。
“本官不问往年旧账、不究细碎微过。
但从今起,三场清核。
第一,核灶户丁册,查有无虚报灶丁、克扣工本、摊派苛役;
第二,核盐引总册,对照户部发引数目、盐司支引数目、商人掣盐数目,三账对勘,一丝不差;
第三,核课税销册,查正课、余盐、损耗、公费每一笔银钱去向。”
话音落下,旁侧吴永川心头一紧,上前半步拱手:
“大人,历年盐船海行,风浪折损、潮汐耗盐,皆有定例核销,乃是旧制,历来如此。”
公仪昀阡暗笑一声,一番粉饰说辞,连自己都糊弄不过去。
沈文涛淡淡瞥他一眼,反问道:“本官也是运判出身,定例核销需调取盐场发盐底册、州县缴上来的销引账册、商人缴回残引原件。所有海损、滩损、仓损,无实地勘验文书、无画押凭据、无御史备案者,一概不准核销。
吴大人任职院判一职,难道不知其理?还是说,这两州司的旧例非朝廷的旧例?”
大圊盐务核销乃是定例。商人卖尽食盐,残引必要缴还州县,州县核验之后申送运司。拿场册、销册、残引三者互对,斤两课银一一相合,方可归档。
吴永川心中一骇,忙拱手解释:“御史大人说笑了,下官本意账卷繁多,逐一勘验,唯恐大人劳顿而已。大人执法森严,乃是盐司之幸、国法之幸。”
见沈文涛不再讲话,吴永川只得退至一边。
孔令书眸光微冷,仍外示从容,抬手示意身后书吏调取盐务卷宗。
“取三年盐课底册、引目存根、掣盐簿、余盐银解库单据,尽数呈来。”
此话一出,立在两侧的两州盐运司官吏,面上恭顺的神色皆微不可察地绷紧了几分。
几名书吏不敢耽搁,应声躬身退下,去往后衙库房调卷。不过半柱香的时辰,几箱卷宗便被尽数抬入大堂。
沈文涛吩咐书吏捡出三年册档,呈于案头,再按年份分好。
不消半刻,签押房便响起纸页翻动的清响。
堂下盐运司众官吏均屏息凝神,每一张纸页翻过,都好似薄刃刮过脊骨。
沈文涛专于账面,看得极细,他略过工整规整的合计总数,专挑细碎边角比对。
公仪昀阡垂眸立在身侧,潜观默习。
半个时辰后,翻页声戛然而止。
“去年秋七月,登州核发淮盐引一千二百道,册载尽数发予本地盐商,销往蓟州、青州两地。”
沈文涛指尖点在一行账目之上,他抬眸,眸光微冷:“可莱州关卡季度回执,当月过境登州官盐,仅七百八十引。剩余四百二十引盐引,无过境记录、无销盐备案、无结余存根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死寂。
范峥面色骤僵,额间悄然渗出细汗,仓促躬身辩解:“许是关卡吏员登记疏漏,或是路途耗迟,尚未报备……”
吴永川额角微汗,迅速换话锋,语气愈发恭谨:“是下官账吏核算粗疏,登记不慎,致有数目参差,绝非有意瞒报。属下失察,甘愿受罚。”
公仪昀阡抬眼打量着吴永川,这人狡黠捷辩,极善察风色。
认小错、推细责、揽失察,绝不认贪墨。
失察是罚俸降级,贪墨却是抄家流放。
沈文涛唇角微冷,徐徐开口:“账吏粗疏,只会错一二笔、不过三五之数。国制一引二百斤,正负损耗不得超三斤。本官所见,登州常年每引损耗十余斤,积少成多,一年盐耗竟有数千担。”
孔书令官仪不改,只是缓缓抬眼。“沈御史新任御史,只怕是还不大了解登州。登州滨海,与内陆盐场不同,盐潮不定,滩场时有淹涸,灶丁煎盐多有折损。账上些许出入,皆是常年耗折旧例。”
沈文涛敛眸,“耗折旧例,中都清吏司定档在册。滩涝折损,须报盐道司勘验、留图、备案、逐层签押。去年七月旱月,连日晴燥,无潮无雨,滩场干爽,何来一成二的盐耗?”
孔令书直视着他,沉声吩咐书吏:“去将分司账册、丁册、盐场月报、仓档、船簿,即刻尽数调出,供大人逐一审核。”
书吏抱来一摞摞卷宗,每一套卷宗的书口处都糊封条,另有官印压缝。
沈文涛拆下封条一一细看比对,一时拧眉。
孔令书所言每一笔损耗,于卷宗里都对得上。
场耗、路途折损、各官吏支取官耗,乃至火耗均有底单佐证。
沈文涛抬眼,目光淡淡压过去。“若真是受潮消融,仓底必有残卤、结块。”
众官吏闻言,均面面相觑。
这是要查盐仓!
孔令书并未应答,只是沉沉压去一道锐利眸光。
这沈文涛,还真不好对付。
沈文涛微微抬眼,眸底无半分退让。
两道目光相撞,如刀锋相抵。
终于,孔令书松了口,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一副不动声色的从容:“既然沈御史想查,那本官携率阖司僚属,定当全力配合。”
“有劳运使大人。”沈文涛颔首。
沈文涛与孔令书行至前侧,范峥引路,余下一众官员随行
待至仓廒之外,只见数十位亲卫环集,持刀而立,将盐仓团团围住。
众人无不讶异,抬首看向沈文涛。
孔令书冷冷诘问:“沈御史,这是?”
“有备无患。”沈文涛淡淡答话。
他深谙盐务,自知其弊不在账面,而在账外;亏不在一时,而在经年。
督查盐政,并不似走马观花、坐衙看册。
是以他登州落地,先封册、后封仓、再封引票,三步锁死所有人动手脚的余地。
孔令书面上闪过一丝戾色,却又无可奈何,只得从牙缝里钻出一句:“御史英明。”
沈文涛看他一眼,只直直走向盐仓。
盐务司有两类大仓,一类储存寻常白盐,另一类储存专供皇室的“玉砂”。
沈文涛看过皇仓糊着的封条:封条陈旧,叠压规整,封蜡纹路统一,仓锁并无反复开撬的痕迹,那便证明盐仓并未私自启封、挪盐或补垛。
于是他转而吩咐衙役推开存放白盐的仓门。
寻常盐仓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所在。
厚重的木仓门缓缓推开,一股浓重咸腥的卤水气息扑面而来。偌大仓廒之内,一座座盐垛高高码起,盐包堆叠得整整齐齐。
阳光从高处狭小的窗棂漏下来,落在雪白的盐包之上,泛出细碎刺目的白光。
沈文涛深知盐仓惯用的伎俩:表层堆放上好足额官盐,中层掺半潮盐;底层垫沙土、烂盐、废卤结块,以充数目。
因此,他入仓不看门面整齐的盐垛。
“移垛。”
沈文涛胸有成竹地吐出两个字。
衙役与脚夫领命上前,动手搬开最外侧一层盐包。仓内一众官吏神色微微紧绷,空气一时静得只剩下麻袋摩擦的沙沙声响。
外层的盐包,盐色莹白,掂在手里分量沉实,并无异样。
沈文涛双眼微眯,紧盯盐垛。
待到搬去二三十包之后,脚夫手里的盐包依旧莹白。
四五十包,如此。
近百包,依旧如此。
沈文涛心中隐隐惊疑,难道真是自己判断有误?
越往深处,盐包越是轻飘。
衙役掂了掂重量,将盐包扛来禀道:“大人,下层盐有异。”
闻言,沈文涛眸光倏然亮起,勾唇吩咐道。
“拆开盐包。”
衙役听令持刀划开盐包一角,只见内里盐粒潮结成块,底层布帛濡湿,边角不断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。
沈文涛疾步走向盐包底层深处,见底包麻布包面颜色发暗,洇出一片片湿痕,粗布被盐水浸得发硬发沉,黏作一块块硬块。
只有,仓耗?
沈文涛不可置信。
一时间,盐仓静极了。
孔令书微微躬身,略施一礼,眼底却掠过一丝嘲意。
“沈御史尽皆查过,可安心了?”
沈文涛看着他那稳操胜算的沉稳模样,一时胸口郁郁。
账册登记的灶户丁数与实征盐课对得上。
引目核销对得上。
掣盐记录对得上。
账面上,核发、出库永远整齐,每一笔损耗,都有它该去的去处。
沈文涛理了理繁杂的心绪,正色道:“运使大人放心,本官持宪而行,有弊必查,有罪必纠,无弊则不扰一文一役。朝廷要的,从不是弄得盐司人心惶惶,而是盐课足额、国法严明、海疆安定。”
沈文涛冷冷看向孔令书,一字一顿道:
“本官!亦是如此!
外头河风穿堂而过,吹动檐下官牌,簌簌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