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嘉庆皇帝也亦看到了这温如玉。温如玉虽心中执念这婉兮格格,可是毕竟身有武功,已然警觉到了异常。当他远远见到少主和一位气宇轩昂的满洲少年而来,隐隐感到对方有王霸之气,心中不由一动,心想:久闻少主与当今的少年皇帝情逾手足!今日这少年看来当是皇帝无疑——因为帝王之气是拿捏不来的,不是常人所有!他上想到此处只有疾步向远处走去。嘉庆皇帝并不知道他是袁门中的四大堂主之一,所以也并未放在心上。他与袁承天共同来至王府之前,见到这破败不堪的景像心中甚是酸。嘉庆皇帝也是感慨万千,心中也是凄凄然,心想:何曾想到会与皇叔反目成仇,而且不共戴天?
王府的假山依旧在,只是万木凋零,看上去一片萧杀。嘉庆皇帝带来的官兵四下搜查。登高在望,城中景物尽在眼前,因为这假山虽不是真山,然后却是土石堆成,高可几十丈,所以可以尽览京城之中的万物。禁城大内更可在俯瞰之内,其实这已是越制,在别人罪在不赦,然而因为他是皇叔,便于以开脱,不予于追究,如果是旁人早已祸灭九族!皇帝不予追究,便是要他肆无忌惮,妄意所为,只待将来坐以待毙,自己再将他忤逆篡位的恶行公布天下,这样于自己仁孝声名无损,也可以向天下交代,不让背上推刃及气的恶名。
袁承天身在假山之山,想到这里有那富可敌国的财富,心想:自己要不要告诉他?嘉庆皇帝忽然说道:“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!出生入死,谁可逃脱?但求生前无过,无罪于天下庶民百姓,便是朕之功德!想这摄政王在位之时,肆意妄为,挟天子以令诸侯,以为想当然;却不知从来上天无亲,只与善人!他心术不正,岂能享国?只是恶人从来不以自身为恶,总想着自己所做所行合乎当世!从来不想想天下大势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,从来如此!”袁承天心想:那也未必,便如当年满洲人得有天下,杀了多少无辜之人,似乎也未见上天惩戒于他,反而是汉人百姓苦不堪言,流离失所,哀哀于道路!可说是天下人的梦魇!只是心中这般想,却不可以说出口,因为忠言逆耳利于行,苦口良药利于病,这本就是想当然的事,却不能说起。皇帝也不是圣人,有时也听不得忠言,所以他也只是心中这样想。嘉庆皇帝走入这假山最高处的凉亭,忽觉一阵冷风吹过,遍体生寒,不禁打了一个寒颤,轻声道:“唉,世人只知帝王好,难知高处不胜寒?”袁承天听他话中意有无可奈何之意!苍穹深处,白云尽头,飞来一对海东青——在空中盘旋来去,引吭高歌,透着豪迈。
嘉庆皇帝道:“朕此时手边无有弓箭,否则当挽弓射大雕!——想当年,一代天骄成吉思汗,只识挽弓射大雕!一时金戈铁马多少豪杰!他是蒙古人中的不世出的大英雄,开疆拓土,是历来皇帝之最,天下罕有!朕今日也要做满洲人中大英雄,远迈前代,文治武功,再行开疆拓土,让四夷宾服,天下共享!且看今日我天朝上国,英雄好汉不逊于唐宋!”袁承天听得这位嘉庆皇帝义气风发,心想:你满洲人英雄,岂但我汉人便懦弱不成?——汉人不懦弱,所以天下不亡!
忽有兵士来报将王府搜了个底朝天不见有人。嘉庆皇帝目视袁承天,不无忧虑道:“不知我这位皇叔又去往何处了?”这时只见和硕亲王舒尔哈齐匆匆而来,神情透着张惶。嘉庆便问何事匆忙?和硕亲王见有袁承天在,便不言语。嘉庆笑道无妨!舒尔哈齐这才说早上听说有一队车马出城,说是出城外运木炭回禁宫,所以城门士兵也未详加查看,便让他们出城。后来又觉不对,因为先行马车之人似乎面熟,后来想起了是先前的九门提督傅传书——那么那马车之车厢之中想必藏匿有朝廷的乱党也未可知。嘉庆听了黯然失色,心想:皇叔多铎必是匿身其中,那么只要查看那马车所去方向,便不难追查出他的行踪。想来他定会去会同党羽,再谋起事,那么自己只有未雨绸缪,决不可以让他死灰复燃,再行作乱。只是这话又不能对这位和硕亲王说起,只含糊搪塞过去。和硕亲王见皇帝心不在焉,心也就冷了,便自告退。
一待他走远,嘉庆抬头看了看天空,只见已是阴云密布,似乎又要下雨。正当此时从乌云之中冲下一只白鸽,腿上绑有一个小小的竹筒,飞临袁承天头顶,然后轻轻落在他左臂之上。袁承天见是本派之中互通信息的飞鸽,便明白定是有了大变故,否则不会飞鸽传书。他取下展开一看,不觉脸色变了变。嘉庆道:“袁兄弟,又有什么事情?”袁承天自然不能再加隐瞒,只有将这字纸交给皇帝。嘉庆接过看了之后,也是心中一沉!——原来今早确是傅传书和皇叔多铎——因为这傅传书依旧死性不改,还妄想东山再起,做那君临天下的美梦!所以袁承天劝他早早回转昆仑派,他并未如何放在心上,而是蛰伏在京畿左近,可是他又不甘寂寞,思来想去便冒险一试,潜入刑部大牢——因为他先前可是九门提督,知道通往刑部大牢有一条密秘通道,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摄政王救出,再用金钱买通出城运炭的马车,便无惊无险出了城。一出京城,傅传书便马不停蹄雇了上好的马匹与摄政王向北而驰。他自有他的打算,要回伊犁城再谋大事——因为此时那多隆阿将军已受皇帝之命前赴伊犁任职,佐助那伊犁将军苏宁杰;其实皇帝的意思是分而制之,因为他已觉察这多隆阿已有异心,受摄政王蛊惑,心有异志,所以不能够再留京城,只有打发他去伊犁,暗中让苏宁杰制衡于他,这也是皇帝良苦用心所在!
嘉庆皇帝看过之后,波澜不惊,说道:“袁兄弟你代朕前往伊犁,将这多铎拿下,以防他再起作乱害人之心!”袁承天本意推脱,但是转念一想,自己不接受,只怕旁人也是不能——因为自己于这伊犁周遭再熟知不过,这任务也只有自己胜任。他思之再三也只有答应。嘉庆皇帝见他答允心中自是欣喜若狂,心想:袁兄弟办事,朕自是放心,——因为这位袁兄弟一向是肝胆昆仑,忠义千秋,是个性情磊落,心不藏奸的汉子!
回到宫中他便草拟了诏书,交于袁承天,要他协同伊犁将军苏宁杰将多铎与傅传书一同拿下,如果查到那多隆阿将军确凿忤逆罪行,也一并拿下,再行宣读圣旨,让他们罪有应得。
袁承天这时已无从得知郑萧萧的去向,只有心中隐忧。北上之路,又自苦寒,愈往北愈是冰冷,可是他心中只想着大师兄莫再助纣为虐,做是不智的事情,那样便罪无可恕,自己想要开脱只怕也难。他一路之上只有催马前行,只见路边村庄已是寥寥无几,有的断了炊烟,一幅凄凉的景象,心想目下边疆又无战事,怎么这幅景象,心中只是纳罕。又见路边有插草标卖儿的中年夫妇,面色苍苍,多是愁苦容颜,不觉五内伤痛,便从怀中取出银两交给他们,然后头也不回催马前行!不是他铁石心肠,只因不愿再见这世上的苦难!他空有怜悯众生之心,怎能周济的过来?他只有尽其所能,不让苦难中的人再行雪上加霜!无由又想起,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!唉!苍茫之间,出生入死!往复循还,最终一抷黄土掩埋了!想到人生不过如此境地,便自涕泗横流,不能禁止!
这日,伊犁大城在望,只见黄龙旗招展,迎风猎猎作响,又见守城士兵执兵器走动。袁承天进了大城,只见街上和先前并无异样。他先前找了个小饭铺胡乱吃了饭,正盘算如何行事,忽见将军府大门打开,走出一队队官兵,只见为首正是那多隆阿将军,却不见那苏宁杰。袁承天心中一动,便隐隐觉得有事。这时饭铺的伙计说道:“看人家多威风,不日恐怕便要坐镇这伊犁将军之职……只是苏宁杰将军也怪,本来身体好好的,忽然染疾,便自久病不起,听说……”忽然饭铺掌柜喝道:“小伙计你在那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说什么?”店伙计吓得不敢再说,拿起抹布去做事了!
袁承天心中一动,心想:奇怪,这伊犁将军苏宁杰一向身体无恙,怎么会忽然染疾?这其中定有蹊跷,自己可要一探究竟,不能让奸人得逞!虽然这苏宁杰也非正人君子,却也不是卑劣小人,所以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出手!
夜色沉沉,伊犁将军府只有侍卫巡视,自从苏和泰去后,这伊犁将军苏宁杰做事便有些心不在焉,力不从心了,也许是伤心所至,所以练兵也自懈怠了,于万事不萦于怀,仿佛是看透了世情。红智上人虽在将军府效力,可是也是无能为力,因为他只是幕僚,却做不了主。他也不忍心见苏宁杰将军日复一日消沉消瘦下去,可是亦是无法,眼见北方强邻虎视眈眈,觎觊我天朝上国之国土,先前那年袁承天在宁古塔率清兵击溃斡罗斯国的哥萨克骑兵,将多年久败不胜的清国士兵再振天朝上国之雄风,再显当年汉武大帝横扫匈奴,万国来朝,四方宾服之盛况;虽然袁承天心中有着反清复明的决心,可是也不让斡罗斯国侵我国土,在他那些时日的训练之下,武备废驰的清国士兵重新焕发了尽忠为国的不死信心,所以一役击溃那斡罗斯之哥萨克骑兵——要知当事之时这哥萨克骑兵可是横扫北方大草原,所向披靡,无以可当,让西方诸国臣伏,不想这不可一世的骑兵惨败袁承天训练清国兵士手下,这是从来未有之事,亦可说是奇耻大辱!袁承天自有他的想法,自己和嘉庆皇帝可以相互逐鹿中土,争夺天下,也不可以让斡罗斯从中渔利,夺我国土!
袁承天潜身入府,无人察觉,倒不是将军府防守不严,乃是袁承天轻功已非常人可比!这些巡视所兵士自是难已发觉,所以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将军府,正在思虑如何找到这苏宁杰的寝室,忽然走廊之中从来二名丫头,正执灯笼向一座大屋走去,口中犹自说着什么话,似乎是苏宁杰,因为她们已走得远了,所以听不太清。袁承天心中一动,便自尾随不她们来到那间大屋。只见前头的丫头随手推开木门,手执灯笼进入,随后是她身后的丫头。
此时袁承天见她们先后进入,便来到切近,从门缝可见大屋之中木榻之上依稀躺着一个人,因为离得远,看得不太真切。其中一个丫头轻声道:“苏将军该用药了。”只见床榻之上起立一个形销骨立的人——已完全不似昔日神彩飞扬的伊犁将年苏宁杰,而且神情透着不济,仿佛灯枯油尽,让人见了好生可怖。袁承天心中也是凄凄惨惨戚戚,心想大师兄杀害了苏和泰,本想嫁祸于我,只是天道好还,被苏宁杰后来发觉,只是有仇报不得,以至于现在郁郁寡欢,以至成疾;可是不对,纵然有病也不至于此,他毕竟身有武功,不是寻常之人可比,所以此事透着古怪!我今日既来,必要查个水落石出,不让奸人得逞!——因为他一路北来,探听大师兄傅传书和那多铎的信讯,结果全无,似乎无影无踪,无迹可寻,心中便想:定是他二人易容乔装,否则便容易暴露目标。待到了伊犁大城,心中一动,便想到多隆阿将军受旨而来协助这苏宁杰将军共同边防,大有可能二人匿身于此。他又在饭铺之中听到那小伙计的说话,便隐隐感到苏宁杰忽然重疾,着实可疑,想来必是大师兄傅传书暗中与这多隆阿将军勾连,陷害于他,自己可不能不管,因为多铎一旦得势,只怕又行恶事,祸及无辜,因为他本性不善,所以不可以放任不管!必要之时自己便亮出圣旨,看谁敢不遵?
其中一个丫头扶持这苏宁杰身子不倒,另外一人便要将钵中汤药给他灌下去。袁承天忽然闻到股怪怪的味道,不是药的苦味,——虽然说良药苦口,可是这种草药的苦味却是不对!忽然他头脑中灵光一闪,“断肠草”三个字出现在脑海之中,因为他在昆仑派时便从医书中读到这断肠草,此草熬药,一入咽喉,再无生还之望,可说是世间最为歹毒之药,比之见血封喉的丹顶红犹过之无不及。他再不及多想,双指一捻,两粒石子凌空飞至,一打灯烛,二打那丫头手中的药钵,耳中只听扑嗤哗啦声响,先是药钵纷碎,再是灯烛熄灭,屋中一片黑暗。两个丫头不意这忽然之变,不由得惊呼出声,又觉一阵凉风袭过。她二人再点蜡烛,已不见木榻之上的伊犁将军苏宁杰,不由惊得吸口凉气,心想不好,又歹人潜入将军府劫走苏宁杰!这可是干系重大之事,不可以拖延,只有急急去禀告多隆阿将军。
其实灯灭药钵破碎之时,袁承天已身轻如燕般跃入大屋,出手挟持这苏宁杰出了将军府。等到了城中一处僻静所在,这才放下他,解开穴道。苏宁杰微声道:“你是什么人?胆大之极,胆敢夜入将军府?”袁承天道:“苏将军你命在旦夕,全操于人手!”苏宁杰道:“你说什么?难道有人暗中蓄意要害本将军?”袁承天道:“你是不是近些时日命门穴周遭以上悬枢、脊中、中枢、至阳、灵台和神道诸穴经脉不通,胸中烦恶,难以禁止,更有血脉相冲纷至沓来。想这命门穴是人体最为紧要穴道,乃是人体中枢培元固本,调和气血所在,如果经脉不畅,甚而受阻,那么便是疾病而生,汤药所不能禁止也!所以我观苏将军你的命门穴受滞,是有人有意为之,要你性命,只是你却茫然不知,实在可悲,且又今晚要你饮那药钵之中的断肠草之汤药,可说用心之歹毒,要致你于死地而后快!将军你不觉得这其中有人要加害于你么?”
苏宁杰听了袁承天一番话,惊出一身冷汗,想想却是不然,如果不是这位少年英侠出手,自己只怕已然命丧黄泉路。袁承天见他面显隐忧,又自说道:“苏将军,我是奉皇帝之诏前来伊犁,查办摄政王及其余党!”苏宁杰于京城发生的一切自是一概不知,一时所得莫名其妙。袁承天便将京城中的变故一一说给他听。他听过,也是惊异,不想这位位高权重的摄政王竟也心生二志,想要篡位谋反,真是大逆不道!皇帝于他有不世之恩,他非但不思报君恩,反而倒行逆施,可说是,天作孽,犹可为;自作孽不可活!这又怨得谁来?可是他又是不解伊犁之地怎么会有他的余党?——忽然他想到了多隆阿将军,心中便已明了,原来这多隆阿却是摄政王党翼,难怪有时他总是与自己意见相左,对于军备总是别有用心,原来他和摄政王是一伙的,难怪自己身有重疾,原来是他做的手脚!
其实他虽贵为将军,却哪里有此种能为,全是傅传书暗中做的手脚,只是他当时只以为他是那多隆阿将军延请的大夫为自己通经活脉,不想却是暗中要置自己于死地,真是可恶之极。
苏宁杰便问袁承天计将安出。袁承天却道不防,事有缓急,当下之事不可操之过急,否则非但于事无补,还有可能适得其反,反受其害,只有徐徐图之!苏宁杰见他胸有成略的样子,也就不再追问。忽然远处驻地军营号角连天,胡茄声起,催动边地军声。苏宁杰神情为之一怔,接着神情黯然。袁承天不明所以,便自问他何故?
苏宁杰道:“你为皇帝星使,却是不知。近年边防祸患起于北邻,其觊觎之心不死,妄想再占国土。我虽秣兵厉马,然而近年来摄政王为政期间,不向伊犁发放边饷!我几次三番上书朝廷,总是石沉大海,大约是留中不发,为摄政王节制,是以训练军备有所不能,至于军备废驰!这样便被斡罗斯得了便宜,几次三番偷袭,蚕食我清国领土!这是我之罪也,我想祖宗留下基业岂能毁于我手,便思与士兵同心甘苦,再起大城,御敌于国门之外,不让清国再失寸土!可是这位多隆阿将军却是与我意见相左,似乎有意制肘于我。我有几次便想以军法处置,可是念在他是皇帝所遣,所以便没有冒然行事。今次看来是敌人又扰我边陲之地!不知袁侍卫是否有运筹帷幄之心,决胜千里之外的策略?”
袁承天道:“这北方之邻终成我国之患,怎生一劳永逸,否则便是罹难,民众流离失所!”苏宁杰道:“有时我也想,可是总是力有不逮,与其交战败多胜少,不知何故?”袁承天道:“如果天下官兵贪生怕死,做官只为发财,那么便祸乱丛生,以至民怨沸腾以至亡天下!明代末年,便是如此,虽然皇帝大有作为,想要中兴,可惜此时已是病入膏肓,难以起死回生,便是神仙也是无法,大抵是天数使然!”苏宁杰道:“所以我满洲勇士入主中土,摧枯拉朽,得志于中国!”袁承天心想:如果没有吴三桂、洪承畴之辈,你们岂能这样轻松入主中土,得志于中国!只是他虽心中这样想,却不能说出口,只因只怕这苏宁杰当时便承受不住。
边疆南疆与北疆,伊犁南北地处苦寒之地,一年之中也只有区区几月冰雪消融,也只有到六、七月天时,山之左右上下便是薰衣草漫山遍地,让人如在仙境,只是目下却是不能,只见在寒风中伫立着胡杨林,默默注视着天际,仿佛一位久经忧患的老者,在那沉思哀伤过往之事。
袁承天在山之巅,极目远往正见那山趾连帐军帐,正有官兵挥刀扬枪在训练,又见一位将军正在指挥操练,大约便是那皇帝委派的多隆阿将军,旁边更有一人,看情形便是那傅传书,更有一人神情透着萧杀,看这多隆阿将军操演;看样子是摄政王!袁承天心中又惊又喜,惊之者乃是这摄政王多铎和大师兄果然藏匿将军府,喜之者这样自己便不用四下查找,省去了时日,可以全力以赴应敌于斡罗斯,不让其再逞威风,侵我国土!只是自己现身军营,只怕便是置身于危险之中,如若大师兄悍然动武,自己是否可以应对只怕都是问题,又况且这军营已完全在这多隆阿掌控节制之下,自己冒然出现只会死路一条,得不偿失;莫如自己先行藏身在军中,见景生情,伺机反攻,目下似乎也只有如此。
傅传书和摄政王多铎此时正在军营观阵,见到这些官兵虽身形高大勇猛,却是心不在焉,透着颓废。他们心中不免生忧,心想有这样的官兵,如何可以战败敌人,不免忧愁丛生。可是目下却只有迎敌,再不可以回避,因为这敌国之兵一向自大成狂,自以为可以横扫天下,唯我独尊,所以噬杀成性,恶名昭著,甚为残暴!所以不可以让他得寸进尺,否则伊犁城中百姓难免遭殃!这摄政王虽也性情残暴,可是他也分得清是非屈直,事有缓急,他也决然不会将国土拱手与人,也要效仿那汉武帝之时霍去病封狼居胥,勒石燕然,不让敌国窥视我国土!傅传书虽有心操演奈何却无此能,至于运筹帷幄,用兵之道更是不能;他之与袁承天相差不是分毫,而是天差地别,因为有时天赋异禀,不是人人都有!这袁承天自小便与众不同,心有睿智,所以有时武功无师自通,仿佛上天冥冥之中授与,这也是他天资与众不同之处,又况且命格天煞孤星,一生倔强不屈,有着一颗异乎寻常的心,所以他才孤高傲岸,在千难万苦之中也不低首!在苍穹中与那紫微星座一争光芒,闪耀天宇,虽然孤独流浪,然而却不寂寞,因为它知道自己身肩重担,只有在这尘世忧患之中砥砺前行,决没有退缩的理由!所以这天宇之中只有一颗天煞孤星,也只有一颗紫微星座,昭示着命运不凡,在宇宙轨道中运行,从不在乎别人的目光,只是孤独而寂寞放出这耀眼的光芒!
傅传书本意要操演兵士,以待来日应敌,可是想想还是放弃了,知道自己不济。多铎也知这傅传书心高气傲,目无下尘,只有空有纸上谈兵之能,而无实际作用,所以也只有交由这多隆阿将军亲自操演,毕竟他是久经阵仗的人,所以有此之能,其实至于制敌机先,却非所能,但是他也不可以推脱,只有勉为其难,心想:只要一战成败,那么自己便树立威名,可以和这摄政王在这称王,不受朝廷节制也是好的,至于夺取天下,只有徐徐图之。他这想法和摄政王不谋而合,都是一样的心思。傅传书又何尝不是这样想法,三个人都是一样的心思,以此为根据,以期将来逐鹿中土,大有卷土重来之势!
又过一个时辰,眼见日落西山,多隆阿便自收兵回营。在营帐之中多铎据高而上,多隆阿在下首,傅传书则侍立在身后。多铎看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夜空,眼见便有一场暴风雪,不由得甚是担忧,心想如果斡罗斯兵士于雪夜偷袭,便要多加防范,因为这斡罗斯一向言而无言,前年苏宁杰率兵与其作战,打斗三天三夜,结果各有死亡,都是疲惫不堪,便自表示各退二十里,休息养患,异日再行交战,谁料夜里却忽起偷袭,结果杀得苏宁杰措手不及,人仰马翻,丟盔卸甲很是狼狈!后来苏宁杰整顿人马,发现死亡兵士千人,心中甚是恼怒,恨这敌人言而无信,背信弃义,从此便不再相信他们,也不妥协,因为只有战败他们,才会天下太平,否则永无宁日。这些事是苏宁杰在一次吃酒后说出,平常他是决然不会说出的,所以今时今日多隆阿将军心中担忧也不是没有原因的,正所谓: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!
次日清晨,但见天空之中飘起雪花,起先还小,后来时至中午便愈下愈大,漫天遍野落下。一时之间伊犁城全在大雪笼罩下。城外军营兵士正在掘雪为路,因为大雪没人小胫,如果不加清理,只怕不一刻出行都是困难。傅传书见这大雪,心中又喜又忧,喜之者大雪如此之大,想来斡罗斯也不会再行偷袭,忧之者他听闻苏宁杰于昨日被人救出不知下落,心中隐隐感到不安!因为谁人有如此胆量敢只身入将军府将苏宁杰劫去,想是定是位大高手,他也查看屋中形情,却不见异常,也无蛛丝马迹,这下更是让他心中栗六不安。因为苏宁杰不死终是祸患,虽然他让多隆阿对外宣称苏宁杰久疾成疴,卧病在榻不见外人,可是这也只是权宜之策,非是长远之计,只怕有人暗中禀告朝廷。皇帝派星使而来,那么真象大白,岂不麻烦!虽然他们节制伊犁,军营兵柄在手,可以调度南疆北疆士兵,而且不受朝廷节制,但是终非长远之计,只要皇帝察查真象,那么他们计谋便行破灭,甚而为其所获也未可知!
这时多铎也踱步出来,见到世上如此之大的雪,叹为观止——因为他先前都是久居京城,少有战事,既使有也是兵部尚书的事,所以便自安逸。京都虽也地处北方,但是与这伊犁大城所处苦寒之地又自不同,既使也下雪也从来未有这伊犁所下的雪大,几乎漫天鹅毛大雪,正如那青莲居士所说:烛龙栖寒门,光曜犹旦开。日月照之何不及此,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。燕山雪花大如席,片片吹落轩辕台!幽州思妇十二月,停歌罢笑双蛾摧。倚门望行人,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。别时提剑救边去,遗此虎文双鞞靫。中有一双白羽箭,蜘蛛结网生尘埃。箭空在,人今战死不复回。不忍见此物,焚之已成灰。黄河捧土尚可塞,北风雨雪恨难裁!他见此情形,不觉得心中豪气又发,心道皇帝想我要死,我偏偏不肯;今日虽一时困屯,但是日后未始不会卷土重来,夺取天下大权,到那时便是君临天下之时!他忽又想那金陵王完颜亮的那首咏雪词,却道是念奴娇:天丁震怒,掀翻银海,散乱珠箔。六出奇花飞滚滚,平填了,山中丘壑。皓虎颠狂,素麟猖獗,掣断真珠索。玉龙酣战,鳞甲满天飘落。谁念万里关山,征夫僵立,缟带占旗脚,色映弋矛,光摇剑戟,杀气横戎幕。貔虎豪雄,偏裨真勇,非与谈兵略。须拚一醉,看取碧空寥廓!他性之所至不觉长声吟了出来,正合乎此情此景,“天丁震怒,掀翻银海……六出奇花飞滚滚,平填了,山中丘壑……光摇剑戟,杀气横戎幕……貔虎豪雄,偏裨真勇,非与谈兵略。须拚一醉,看取碧空醺廓!”
傅传书见这位王爷依旧豪气不减,虽处逆境犹不气妥,仿佛还要与天试比高,听他吟唱这首完颜亮的念奴娇,透着在逆境之中依旧不肯低首认输的决心,心想:异日重入中土,军兵长驱直入,敢与皇帝一争长短,君临天下还有机会!不知何时那多隆阿将军也走来,正听到这位多铎王爷长吟道:须拚一醉,看取碧空寥廓!不觉出声道:“王爷,壮志可酬!我想,将来这天下未始不是王爷的!”多铎长笑道:“我今虽困屯一时,也只是潜龙于渊,终有龙跃于渊之时,到那时节鹤唳于九天,那么生杀予夺皆在于我,看这天下谁人敢道半个不字!”
傅传书见这位多铎王爷志得意满的样子,心想:逐鹿中土未必如你所愿,不说皇帝睿智天成,便是我那位同门小师弟,便是个极厉害的角色;——虽然他从来不事张扬,可是胸中自有韬略,便是棘手难缠,更加遑论他人?
其实他们三人各怀异心,都打着自己的主意。傅传书之所以不遗余力地助这多铎王爷,亦有他不可告人的目地,因为他亦想君临天下,在他看来这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,也非爱新觉罗氏一族拥有,所以先前便想借多铎之力夺取天下,谁想皇帝先行发难,以至于多铎身陷囹圄,好在他任九门提督之时便知道有暗道通往刑部大牢,得以救出了这位多铎王爷,否则他早己身死京都,——因为皇帝决然不会让他在留在世上,所以便会以忤逆篡位之罪名行刑于菜市口,以儆效尤,否则的话天下汉人岂不又生反清复明之念?
大雪一连下了三日,积雪埋人。伊犁城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,城中商铺亦是关门,因为大雪盖城,所以不能通行。如此一来,那斡罗斯国便不见动静,因为到处是深可埋人的积雪,又如何行军打仗?所以双方都没有动静。此时多铎和傅传书谋划如何训练兵士,与斡罗斯国交兵之时不至落败,先安定疆域边陲,然后再向南收复诸城军将,一路向南直迫京城,不怕皇帝不就范。